读到小说忽然切去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吉田修一并不打算把大学一年级的世之介从头跟到尾。刚才还在东京看他出洋相,下一页,和他一起混过的人已经有了别的工作、别的伴侣,偶尔才在谈话中提到这个老同学。书又会回到十八九岁的那一年,好像未来只是临时插进来坐了一会儿。世之介已经不在了,可书没有就此安静下来。
祥子的那次插叙发生在非洲。她在难民营工作,和法国同事西尔维乘四驱车回职员驻地。路上聊起祥子刚回日本时做了什么,话题慢慢拐到两个人从前的男友。西尔维没见过世之介,对这段往事本来一无所知。祥子便从这个旧男友讲起,让同事第一次听见世之介的名字。她现在每天面对的事和大学恋爱隔得很远,车里的谈话却不需要铺垫太久。旧男友不是在纪念仪式上被郑重提起,只是出现在同事间一段很长的车程里。
我喜欢这个地点。窗外是祥子现在真正忙着处理的生活,车还得继续往驻地开;她并没有专程停下来怀念谁。世之介占用的只是路上的一点时间。可西尔维听见了他的名字,于是一个从没见过他的人,也知道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麻烦的年轻人。
加藤记住的又是另一套东西。夏天,世之介的住处没有空调,他就赖在加藤那里。明明睡过人家的床,却要装成自己一直老实睡在地板上。还有一次,他跟着加藤去夜里的公园,后来两个人坐在长凳上吃西瓜。多年后的加藤想起世之介,先冒出来的就是床、地板、公园和西瓜,并不是哪句可以抄在纪念册上的话。
这两件事在加藤的回忆里挨得很近。一个发生在闷热的住处,一个在午夜公园;没有毕业照,也没有一句郑重告别。吉田修一留下的偏偏是两次很难拿出去介绍友情的小事。
那块西瓜很有用。加藤本来想独自去公园,世之介偏要跟着。他只好把自己的性取向说开,也做好了这个朋友从此不再来往的准备。世之介先误会他是不是在向自己表白,接着关心的却是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去他家吹空调。严肃话题被他弄得有点走样。要说体贴,做法实在谈不上周到,他只是没有按加藤预想的方式躲开。两个人还坐在一起吃那块西瓜。
死亡没有把世之介改成完人。十八岁的他爱占便宜,会赖着不走,察觉不到别人已经尴尬,也经常把好意做得笨手笨脚。他跑去加藤那里主要因为有空调,跟去公园也没有先问别人方不方便。朋友后来讲起他,这些毛病都还在。加藤若只想说明世之介善良,根本不必把偷睡床又假装睡地板的事一起想起来;偏偏是这种不太光彩的小动作没有被删掉。
所以书里后来显得更热闹,并非大家轮流替世之介说好话。祥子的同事听到一个陌生的日本名字,加藤身边的人听他讲大学时代的旧事,原本与世之介无关的人也被带进谈话。他已经离场,关于他的版本却还在增加,而且每个版本都夹着讲述者眼下的生活,互相对不齐。
加藤想到午夜公园的长凳,想到两个人手里的西瓜,笑了起来。

文章问答
她会先读这篇文章,再安静地回答你的问题。可以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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