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个人住以后,第一次煮咖喱还是切了四人份的洋葱。
菜刀落到一半才觉得不对。砧板已经堆满,锅也比今晚需要的大。照理应该把剩下的洋葱包起来,我却顺手全倒了进去,仿佛再等十分钟,厨房外面会有人问什么时候开饭。
那天当然没有人来。我吃了一碗,把锅放凉,分成三盒塞进冰箱。第二天打开门,看见整齐的盒子,才意识到有些分量比搬家晚得多。
以前家里煮咖喱,总是四个人吃。洋葱两个,土豆若干,肉看冰箱里有什么。没人真的拿秤,分量靠锅沿和手感。负责切菜的人换过,锅没有换,久而久之“四人份”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一个人做饭时,菜谱缩小并不难,难的是每个动作都显得太快。半个洋葱几刀就结束,一小块肉也不值得换大锅。洗菜、切菜、等水沸腾,本来由说话填满,安静以后时间突然露出原长。
所以我总做多。炒饭多一碗,汤多两顿,咖喱最夸张。它很适合给这种习惯找理由:第二天更入味,冷冻也方便,忙的时候热一下就能吃。每句话都对,只是解释不了为什么切洋葱以前从没认真想过要吃几顿。
洋葱刚下锅时很吵,水汽起来,铲子一翻就占满锅。炒一会儿,它们逐渐变软,体积缩下去,边缘开始带一点颜色。四人份的洋葱最后也能安静地躺在锅底,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荒唐。

我喜欢这段时间。咖喱块还没放,厨房里只有油、洋葱和一点盐的味道。切的时候流过眼泪,炒起来反而没什么情绪。人站在灶前重复翻动,脑子可以暂时不用解释生活为何变成现在这样。
过去家里有人会嫌洋葱太大,有人专门捞土豆,还有人每次都说不要胡萝卜,最后照样吃掉。一个人煮以后,所有口味都能按自己来,听着很自由。真正站到超市货架前,却经常想不起“我自己喜欢什么”,只记得谁不吃什么。
买菜也是一种迟到的统计。以前一袋土豆很快消失,现在放久了会发芽;牛奶要买小盒,叶菜最好当天处理。生活没有郑重宣布家庭单位发生变化,只在冰箱里不断给出小提示。
加水以后,锅里的东西又重新浮起来。咖喱块要关小火再放,慢慢搅开,否则容易黏在锅底。我第一次独居那阵总急着让它变稠,火开得太大,最后底下留一层深色痕迹,刷很久才能掉。

后来才学会关火等一会儿。咖喱块不需要一直被沸腾催促,余温已经够它散开。这个技巧很普通,却让我想起很多离家后的晚上:总觉得应该尽快适应,尽快把新房间住成熟悉的样子,最好第一次就精确地买一人份、煮一人份、吃完刚好没有剩余。
实际没有必要。冰箱里的三盒咖喱不是什么失败证据,只是旧习惯暂时还在。它们会被我在加班后吃掉,会因为连续三天相同味道而腻,也会有一盒忘在冷冻层深处。适应并不表现为某天突然把所有分量算准,而是慢慢知道多出来的东西该放在哪里。
现在我仍然很少只煮一顿咖喱,不过会在盒盖上写日期。有时把一盒带给朋友,有时第二天加番茄或辣椒换个味道。四人份不再对应四把椅子,变成未来几天里几个不同的自己。
成品盛出来其实很普通。米饭、土豆、肉和浓得有些过头的酱汁,不像餐厅摆盘,也没有“一个人的精致生活”那种干净。锅边会滴到一点,洗碗池里还有刚用过的砧板。
偶尔回家吃饭,锅还是原来那只。有人问我现在会不会做饭,我说会,咖喱做得尤其熟。说到分量时大家笑了一下,没有谁劝我一定要改。做多就带走,第二天吃,实在不想吃就冻起来。
我后来明白,切四人份洋葱不代表我拒绝一个人生活。那只是手比地址慢一点,还沿着旧厨房的宽度移动。刀落下去,洋葱仍会让人流泪;火开起来,它们仍会缩小。日子也是这样,先占满砧板,再一点点找到合适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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