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森林里冒着烟的黄色机器倒在一边,理子捧着课本给松鼠上课;新仓追吊坠追到一只谁也说不清的生物面前,六分多钟没有一句对白;赛马广播喊得热闹,观众从头到尾看不见赛道。《CITY》把三件事排在同一座城里。它不等笑点站稳。下一个动作已经挤进来了。
先看“教育角”。画面像儿童节目:森林,课本,端坐的小动物,背后还有巨大的彩色标题。左侧那台黄色东西已经撞坏,烟扭成一根白线。理子神情平静,手里还拿着指示棒。事故和课堂共享一张静帧,谁也不解释谁。

理子捧着课本面对树桩上的松鼠,左侧黄色机器正在冒烟。
这个画面好笑在顺序。我们先认出教育节目格式,再看见冒烟机器,随后注意松鼠坐得过分认真。信息没有一起扑上来。视线沿着画面走一圈,笑意才补齐。背景同时承担事故现场和课堂布景,两种用途互相妨碍。
色彩也在装镇定。标题字是粉、绿、红,草地平整,光束从树间斜下来。黄色机器的外壳已经凹下去,黑线却和树皮、松鼠尾巴一样干净。事故没有换来阴沉色调。教育节目的明快继续运转,理子的教学姿势也继续运转,荒唐便卡在这份坚持里。
京都动画常被夸角色动作细,这里最重要的动作却很小。理子的指示棒停在半空,松鼠端坐,烟慢慢向上。三处速度完全不同。剪辑不用追着抖包袱,静帧内部已经有节拍:停住的人,停住的动物,没有停住的烟。
这种停顿和后面的狂奔属于同一部动画。教育角让观众自己扫视画面,吊坠争夺则强行规定目光方向。前者把时间摊在一张图上,后者用音乐一拍拍切开。方法差得很远,人物都没有转头解释笑点。镜头信任观众会追上。
第十二集把节拍拉长。新仓重新遇到追了很久的吊坠,又被不可理解的生物拖进一场争夺。北之原孝将执导并分镜这集。他先让人物确认目标,再让身体突然扑空;停顿一拍,生物给出反应;新仓重新加速,画面才放开二维特效。
这段删掉了内部独白,连对白也没有。巴赫和李斯特的音乐接管时间。重音落下,动作撞上障碍;旋律延长,新仓的尴尬也被吊着。她的身体能拉长、重叠、摔成奇怪形状,落地前又会补一个重心偏移。卡通动作有重量,疼痛才会把下一次起跑弹得更高。
播放顺序里还有许多故意错开的拍子。新仓伸手时,目标先滑走;她停下确认,背景里的生物才动;动作已经失控,音乐却维持古典乐的端庄。观众一边等身体追上目标,一边等画面追上音乐。两种等待总差一点,笑声就落在那一点里。
我喜欢它不急着切到脸。新仓冲,森林和道路先给出方向;她摔,旁边的东西晚半拍才受影响;音乐换句,镜头才把局面翻过来。人物动作、背景反应和剪辑沿着播放顺序互相催促。
同集的赛马段落换了办法。比赛没有出现,广播负责描述消失的骑手、混进来的别种动物。居民听着,身体一起前倾,又一起塌下。剪辑从一处切到另一处,保留相同的运动方向。城里人隔着街区,反应却像接力。
切换地点时,画面不重新介绍每个居民。有人从饭桌边抬头,有人已经挤到收音机前,有人只从门口伸出半个身体。上一镜的惊呼还没落下,下一处的肩膀已经抬起。赛马没有一帧实体,居民的姿势却替它画出加速、意外和冲线。
这时我才明白《CITY》为什么喜欢群像拼贴。片尾或标题式画面会把不同居民塞进颜色分区,有人趴着,有人站着,有人从框外伸进来。人物不必共享透视,只要姿势朝着同一股热闹靠拢,城市就能临时合影。

绿色人物群位于右上,红色人物群挤在右下,粗黑标题字沿画面左侧纵向穿过。
这张图没有展示街道变形。它把空间直接让给版面。淡黄线稿铺底,绿色人群挤在右上,红色人群从右下涌出,粗黑字竖着切开画面。居民像贴纸,也像几段同时响起的声音。城市被压成一页,关系仍然拥挤。
人物在拼贴里没有统一姿势。有人趴着,有人架住同伴,有人伸手比出轻松手势。绿色组偏安静,红色组正挤成一团;上下错开的两组人物让视线来回跳,左侧黑字又把目光拉回版面边缘。片尾图不复述剧情,它把这一集散落的温度重新排版。
石立太一看重新井圭一(あらゐけいいち)作品里那些会让人追问前因后果的怪事。动画没有给每个包袱加提示灯。窗后的人会继续做小动作,旧事件会隔几集回来,假马还能接上先前广播里的赛况。笑点离开中心,生活没有停。
我对这种密度也有承受上限。每个角落都藏回声时,主动作偶尔会被小机关拖慢。教育角的静帧更合我的口味:三四个元素待在原位,观看顺序自然产生笑意。片尾音乐剧把信息推到满格,兴奋是真的,疲劳也是真的。《CITY》不要求我每次都跟上。
新井圭一提供了粗线人物和古怪联想,监督石立太一与角色设计兼总作画监督德山珠美把它们带进京都动画的画面。人物轮廓、树木、建筑、烟和效果线都保留可见的手绘边缘。漫画的笔触由此扩到整座城。
德山珠美的设计减少了常见高光,脸和衣服常由大色块组成。轮廓一弯,表情就变。南云受挫时可以整张脸压扁,安静下来只剩眉眼轻微偏移。作画修正更关心动作方向和人物脾气能否接上,每帧无需磨成同一张设定稿。
新井的粗线在动画里也没有被当成滤镜。背景团队让树干、招牌和楼房拥有相近的笔触,特效则把烟、碎屑和速度继续画出来。角色撞进环境,环境有线条可以回答。画面不会分成一层精致人物和一层沉默风景。
粗线还保留了物件的可笑比例。教育角的机器外壳大得笨重,松鼠尾巴卷成清楚图形;终幕建筑一层压一层,屋顶又顶着星星。写实透视会追问这些东西怎样站稳,动画只需要让轮廓彼此咬合。城的秩序来自画法,不来自工程图。
这也是教育角静帧能成立的原因。松鼠、烟雾、树皮、标题字的轮廓来自同一种轻重关系。黄色机器再荒唐,也没有像别处贴进来的素材。理子的平静留在城的语言里,事故也留在城的语言里。
终幕把这种统一推到巨大布景。中央建筑一层层抬高,下面垫着蓝色山体;两侧树木伸进来,成排楼房向外张开。红金背景像舞台灯,黑色弧线又把庆典的喧闹画回纸面。小小的人群站在山脚,比例夸张得毫不遮掩。

中央建筑立在蓝色山体上,居民站在山脚,树木与放射状楼群围在四周。
这是终幕式的静态落点。它没有高速动作,建筑边缘、树枝、居民剪影和飞散纸片都被同一圈黑线收住。环境在这里直接上台表演。热闹已经达到顶点,城仍看得出由哪些部分组成。
放射状楼群给中央建筑让出一圈空位,红色弧线把视线再推回中心。两棵树从左右伸入,枝干比楼房更接近观众。远近关系非常夸张,却有明确观看路线:先看建筑,再看山脚居民,随后被纸片和弧线带回外围。环境自己完成一次谢幕动作。
片尾音乐剧不断换视觉样式。浮世绘、舞台服装、像素游戏和童话图景轮流出现。变化很大,居民的动作习惯没有丢。有人伸手过猛,有人慢半拍才跟上,有人站在人群边缘继续自己的小事。风格转场靠这些身体接住。
我不想用“制作豪华”概括它。镜头多、背景会动、二维特效密,这些都看得见。更难的是每次切换仍知道力往哪里走。新仓扑出去,下一件东西接住她;广播抬高音量,另一条街的人跟着前倾;音乐剧换景,一个迟到的动作又把旧关系带回来。
终幕画面停住时,中央楼房像刚从地面弹起。山脚的人还举着手,纸片悬在红金色背景前。音乐收束,线条没有收得笔直。城就停在这个有点歪的姿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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